雨夜,向来是杀人的好天气。
是夜,茂密的林中狂风骤雨,几道光亮和身影在黑夜深处交错,发出清脆的武器碰撞声。
三人都没有说话,被二人联手追击的人明显有些吃力,不停地变换身形和剑招躲避攻击,但背后长长的口子明显是被劈了一剑,将衣服染黑了一大片。
雨越下越大,陆培平体内的灵力也渐渐所剩无几。
天空中偶尔闪现几道闪电,夹杂着轰鸣的雷声,而战斗也愈发的激烈。
“不能和他们两个拖下去,”陆培平如是想。
抵挡来自其中一人的一剑之威,借着力量往后退去,一脚蹬在旁边三尺宽的树干上,顺势往一侧飞去。
两人见陆培平借力遁走,灵力浮现于剑锋之上,剑身泛起青光,一剑劈了过去。
剑芒没能打倒陆培平,倒是将那棵本就被陆培平蹬断的树劈了粉碎,从空中倒下来,咔咔咔地作响。
二人穷追不舍,脸色凝重,见前方微微开阔,当中一人便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张符箓,将些许灵力注入其中。
灵力一入,上面的符文跳动,隐约有雷霆闪现。随后符箓光芒大盛,紫光耀眼,挥手一抛直向陆培平背后而去。
符箓夹杂着雷霆之威,将触碰到的雨水化为蒸汽呲呲作响,带起一道水雾,破空而至。
随后二人顺势一左一右分开从侧方追击,顺便躲避符箓将要爆炸的威力。
背后雨水打湿的伤口有些生疼,又有些凉。符箓袭来,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让他忍不住一哆嗦。
回头只见一道紫芒袭来,感受到其中的威势,便觉得不妙。来不及反应,只得将手中的剑往符箓扔过去与符箓碰撞在一起,抵挡它冲过来的势态。
轰~~
符箓爆炸开来,雨水夹杂着雷霆往周围发散出爆炸的余波,将这一片形成了真空地带,雨水也为之滞留不下。
耀眼的光芒将黑暗的林地瞬间照得亮堂堂,一股雷电形成的气浪将周遭的树干炸成齑粉。而那把扔出去的剑被震飞,从身侧飞了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爆炸威力冲过来,打在本就离得近的陆培平胸前,将他打落在地上,在草木间划出长长的痕迹,而后撞在树上,吐出一口老血。
几道雷霆打在身上,手臂的衣服也被炸了粉碎,泛白的手上带着几片焦黑之色。胸前的衣服变得残破了一大半,露出怀里一块黑黑的铁块,大概是它为陆培平抵挡了一部分伤害。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符箓爆炸的威力只是让他们略微的停顿了一会儿,见陆培平被伤落地,一口血吐出来,神色一松,凌空落了下来。
虽说二人为了追杀,但能活捉却是更好的。
因为他们本打算将他活捉回去。
陆培平坐靠在树旁,嘴角的血迹被雨水冲了干净,头发披散在脸上,像是准备迎接死亡。
那二人落于陆培平的身前,见他如此模样,却也没有松懈。
因为他们知道,他并没有这么好对付,遂火真人的弟子,不知道会掏出什么小玩意儿。于是远远问道:
“你只有两个选择,和我们回去或者我们带你回去。”
陆培平看着站在身前的两人,皱了皱眉,说道:“你们觉得我还能活着吗?”
“如果你能证明不是你杀的话,那就可以,毕竟杀人偿命。”
“所以,我活不了。”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只是想抓你回去。”
“结果都一样。”
“这是你的事。”
“那我想活着呢?”
“你都说了你活不了。”
“那我想再挣扎一下看看。”
话方说了一半,陆培平便从手里变幻出扔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珠子,上面篆刻的符文闪闪发光,朝二人面前飞出。
而后陆培平一把抓住身后的树干,将身形往后面甩出去。
那二人见珠子飞来,打算侧身躲过去。而后却见珠子飞于面前悬浮,轰的一声炸裂开来。狂暴的灵力夹杂着妖兽的怒吼爆裂开来,红色的雾气散开,打得二人的脸有些疼。
其威力也只有刚刚符箓的十之二三,见陆培平挣扎着逃跑,两人猛的提一口气,一丝红雾入了口鼻,猛的面色骤然变化,脸面涨红,一口血喷出来。
二人这是才反应过来,珠子其中蕴含着火毒,让人如同火焰炙烤。若不是雨天的缘故,火毒之威可能更盛。
二人退后,远远避过不再扩散的毒雾,迅速盘坐调息,打算将毒逼出来。
大概,这就是反派死于话多吧,虽说话不多也没有死,也不知道谁是反派。
而远处陆培平将珠子扔出去看也没看就跑出去,将怀中的东西捂住,遁入黑暗中。
————
快要秋天了,下雨有些冷,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打在身上,只能借着面前的火堆驱散寒意,还好不是太冷,少年是这样想的。
破旧的山神庙,也不知道是谁修砌,又为什么破败下来。是不灵验被人遗弃,还是其他,但在这远离尘世之地,还是有些突兀了。
少年也懒得思考这些与他无关的问题。
山神的雕像有些破旧,头顶的瓦片也漏了几块,雨水从上面流下来将它打湿。雕像的眼睛瞪得很大,注视着门外的天空,雨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有些骇人。
只剩下一半的门在风中咿呀作响,像是在抗议着自己本就日晒雨淋的一生还要饱经风霜为为他人遮风避雨。
少年坐在一处干燥的地方背靠着墙壁,听着外面风吹树木发出呜呜的叫声,将头枕在膝上,注视着面前燃烧着的火堆噼噼啪啪的地作响。
踏~踏~踏~
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清晰,少年抬起头来注视着那半边空缺的门,手将一侧的镰刀拿着。
而后便看见一人披散着头发从门口进来,佝偻着身子,很是疲惫。他打量了一眼拿着镰刀的少年,察觉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便没有在意,从须弥芥子中取出药丸吃了下去。
雨水从他的身上流下来,被打湿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外面依旧狂风骤雨,没有片刻停歇。
陆培平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本书,但没有名字,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雨幕,微微皱眉,也不知道二人何时又会追过来。
他看了看少年,看见少年拿着武器的手微微颤抖,应该很紧张。他一挥手,一道劲风袭去,打在少年的胸前。
少年闷哼一声,咚的一声打在墙上,然后侧身倒了下去。
晕了。
陆培平不在此处逗留,出门消失在雨幕里。
狂风突然安静下来,少年面前的火堆逐渐熄灭,最后完全黑暗下来。少年躺在地上,抱着双臂,觉得有些冷。
————
火毒入体的两人突然面色一松,周遭的灵气也散开来,两人吐出一口红色的雾气,脸色也逐渐变得正常起来。感知了之下陆培平逃跑的方向,两人继续提剑,御风而去。
神识在林间穿梭,搜寻陆培平的影子。
忽得远处有人影在树林中奔袭,二人发力,身体上灵力萦绕,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没有丝毫犹豫,等得贴近,其中一人祭出剑,注入灵力,剑上灵力浮动,御空而去,迅速刺向陆培平。
陆培平不犹豫,手中又是拿出一柄玄铁长剑挥舞抵挡。剑剑相碰,“铛”的一声在黑夜中响起,异常清楚。陆培平借力退后,落于地上。
稳住身形,御空而来的剑又是一击从侧面袭来。
陆培平剑上泛着红光,如火焰一般将雨水蒸干,横扫过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去,雨幕被斩断,将飞来的剑打退,顺势阻挡二人前进的步伐。
而后一口钟从手中出现,往天上一抛,迅速变大,往二人盖过去。
二人停留身形,其中一人接过飞来的剑。二人各自从怀中掏出一张起初一模一样的符箓,注入灵力,看着盖下来的大钟,扔了出去,身形往一侧跃过去。
“咚~~”
两张符箓在钟内爆炸,发出闷响声。钟被一炸,钟身碎成了好几块,飞向远处的黑夜中。
陆培平继续后退,拉开身形。
几番追逐,三人体力灵力渐渐匮乏,身形落在地上,又是十几招过去。
忽地剑光袭来,陆培平猛的停下身子,取出一块阵盘,血液从虎口夹杂着灵力流进阵盘。然后嘭的一声向上跃起,阵盘光芒大盛,悬浮在脚下,光芒如丝网般扩散,将另外两人扣住。
陆培平立在阵法上方,左手微微颤抖,背上的血液依旧不停地流出来。他脸色苍白,喉咙微微蠕动,快要吐出来的血又被他猛的吞了回去。
趁着二人被困住,陆培平又掏出一张符箓,将些许灵力注入,上面的火焰升腾,如一朵花即将绽放。
下方二人见此,便觉得有些大意轻敌,心中来不及懊悔。其中一人掏出八把长剑,手一挥落于八个方位打算破阵。另一人则掏出一块青色的盾牌,灵力注入,然后慢慢变大盖在了两人头顶。
陆培平手中的符箓飞出落入阵中的盾上,周遭的空气也炸裂开来,滚滚的热浪将此处的雨水蒸干,升腾起一大片雾气。
青色盾牌上随着火烤变得焦黑,又有裂痕出现,渐渐龟裂开来。下方举着盾的人有些吃力,皱着眉头催促着快些破阵。
八把长剑轰鸣,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后猛的爆裂开来,长剑也随之消失不见,化作齑粉。随着光华爆开,中间的阵盘也随之破裂,围住二人的光罩也瞬间散去。
见此,举盾之人将盾往陆培平推了出去,身形从下方的一侧飞出来,猛的一踏地面,将地上踏出个坑,又是持剑杀了出去。
陆培平见阵破,也来不及观察符箓效果,在盾还没飞过来时便往后退拉开身位,又是打算逃跑。
此时三人体力的灵力更是临近枯竭。
两人中一人皱了皱眉头,犹豫了片刻,决定不再给陆培平拖下去的机会,将剑收回须弥芥子。随后手中掐着法决,眉心一颗星辰出现,天空隐约有星辰闪烁,一道雷霆从天空落下,打在陆培平的背上。
随着雷霆落下,那人眉心的星辰变得黯淡下来,他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身形停下喘着粗气,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坐在地上无法动弹。
陆培平本就有伤的后背被雷霆劈了一下,更加疼了,焦黑的血肉很模糊,血液和雨水夹杂着流下来,甚是骇人。
他趴在地上,努力的撑起来,翻过来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二人,面无表情。
他都这样用折损修为的办法来留下自己,自己怎么能逃得掉,陆培平想。
“你为什么杀了师叔?”那没有受伤的人来到他的面前问。
“一样,还是我想活着。他想杀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就算他是我师傅。”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杀我,所以我得杀他。”陆培平看着他手中泛着青光的长剑,继续道:“动手吧,我只要活着,就不会跟你们回去。”
他没有做声,犹豫一二想继续问其中原由。但他知道,眼前的人应当是怀着必死的心了。
犹豫再三,随后一道平平无奇剑气刺出,刺破了陆培平的心房。
陆培平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世界,缓缓地向后倒去,结束了这万里的逃亡。
陆培平一直说他很想活着,但终究还是没能活着。
他有些累了,缓缓地闭上眼,但眼里一直都是一片漆黑。
修行是为了什么,大概在很久之前他的师傅问他,他大喊着追求长生之路。但谁又能长生呢?到现在还没有人用实际例子在证明长生存在。
为了长生,他去了长生观。
但好像,很多人都死了,虽说活得比普通人长一点。
为了活着,有人要杀他,所以他杀了他师傅。他杀了他师傅,有人要杀他,他死了,这就是修行,很残酷。
雨水冲刷着陆培平身上的血迹,给他留下最后的体面。
另外两人盘坐着,任由雨水打湿,一点一点的恢复着体内不多的灵力。
哎~!
又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为他感到可惜。
这场追逐结束了,天地也回归到了本来的样子,山神庙也是如此。
少年躺在那里,那微微发光的炭火为他驱散着夜里的寒冷,却还是让他打了一哆嗦。
手里紧握着镰刀,陪伴他的,只剩下装满药材的背篓,和那尊山神。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