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太夫人拦在马厩门口。
“你疯了!祁连山十日大雪封山,进去就是送死!”
沈长卿牵着马绳没有停。
太夫人扑上来抓他的袖子,他一甩手,太夫人踉跄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地上。
楚奚也扑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马前,哭得梨花带雨:
“长卿哥哥,你不要去!你去了我怎么办?你答应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啊!”
看着眼前这张自己曾小心翼翼维护的脸,沈长卿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楚奚,厉声咆哮:“滚开!”
楚奚被踹翻在地,满眼不可置信。
沈长卿打马冲了出去。
走到半路,他想起了什么,猛地勒住缰绳,调头去了后街的同福当铺。
他去偏院发疯寻找线索时,在床板底下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张揉碎的当票。
掌柜的认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侯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那日是夫人身边的丫鬟来的——”
沈长卿打断他:“什么时候的事。从头说。”
掌柜的哆哆嗦嗦翻开账簿。
“第一次,丫鬟拿来的是一根断了的银簪,说是死当,换了二百文……”
“第二次来隔了两天。丫鬟拿来的是……一件血衣。说是夫人的内裙。”
“丫鬟哭着跟小的说,夫人需要买清宫止血的药,不然会血崩,问这衣服上的绣花值不值几文钱……”
掌柜的声音发颤。
“小的嫌晦气,没敢收。”
沈长卿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三次来,是夫人亲自来的。那天下着大雪,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夹袄,站都站不稳。”
“小的实在不忍心,自己掏腰包拿了三两银子出来给她……”
掌柜抹了一把脸。
“可夫人没要施舍,她只当东西。最后她拿出了一件旧袍子。”
“小的一看——那是侯爷您的旧袍子,本来袍角绣了一对平安符。夫人临走前,用剪刀生生将一个平安符剪了下来,贴身带走了……”
沈长卿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如遭雷击。
那件旧袍子。出征前一夜,梁月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在袍角绣平安符。扎破了三次手指。
她把绣给孩子的胎衣裹着孩子的死胎埋进了土里。
她把绣给丈夫的平安符衣袍换了几副糙药,唯独带走了半块残缺的护身符远走大漠。
而那几天里,他在灵谷寺心安理得地陪楚奚听高僧念经,以为只要他回来,只要给点补偿,她就还是那个会原谅他的梁月。
沈长卿从当铺出来,站在雪地里闭上了眼。
过了很久,他翻身上马,沈安在后面追出了城门口。
“侯爷!您没带干粮没带帐篷——祁连山那边全是狼——”
沈长卿的马已经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沈安是侯府家生子,第一次看见那个永远胸有成竹的男人,在马背上绝望地弯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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