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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肩膀开始颤抖,儿子低声劝道:“父亲别说了,养神要紧。”

“下辈子…”卫宣突然提高声音,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我宁愿与***做一世兄妹…也好过半生怨侣,各失所爱…”

长明灯“啪”地爆了个灯花。我转身离开,没听见后半句。但我知道,那定是关于王家女的——那个在他成婚消息传出后,抑郁病死在别院里的青梅竹马。

三日后,卫宣下葬。儿女交给我一块玉佩,说是父亲留给我的。我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忽然笑了——这是当年议亲时,卫家送来的信物之一,本该是一对。

他还得真干净。

……

“姑娘?姑娘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藕荷色的床帐,而非我当了十六年主母的沉檀木卧榻。床边站着我的贴身丫鬟翠浓——早在卫宣去世前五年就嫁出府去的翠浓。

“卫家夫人来了,太太让您赶紧梳洗了过去呢。”翠浓手脚麻利地撩起床帐,嘴里不停,“听前头小丫头说,卫夫人带了好些礼物,怕是来商定婚期的…”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纤细柔嫩的手指,没有常年执掌中馈留下的薄茧,更没有那年城破逃亡时被折断后畸形愈合的尾指。

重活一世,竟回到了与卫宣议亲这一年。

“翠浓,”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今日是何年何月?”

“姑娘梦魇住了?”翠浓一边帮我绾发一边笑,“永昌十二年三月廿八呀,卫公子春闱高中的喜报才到没几日呢。”

永昌十二年。卫宣金榜题名,卫家双喜临门,急着敲定与我的婚事。而就在下个月,他心心念念的王家女将会因父兄获罪,被押往北疆,最终香消玉殒。

“姑娘今日戴这支红玉簪可好?卫夫人最喜红色。”翠浓兴冲冲地打开妆奁。

我按住她的手:“取那套素银的头面来。”

前厅里,母亲正与卫夫人品茶。见我进来,卫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堆起笑容:“红儿越发标致了。”

我规规矩矩行礼,眼角瞥见桌上放着的不是预想中的聘礼单子,而是一枚孤零零的玉玦。

“好孩子,”卫夫人拉过我的手,语气亲热中带着几分尴尬,“家里算过了,红儿还是做我的干女儿更好。”

母亲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几上。

“这是何意?”母亲声音冷了下来。

卫夫人叹了口气:“都是家里那个孽障…前日突然跪在他父亲书房前,说什么也要救王家那个姑娘…”她压低声音,“您知道的,王家如今是那般光景,谁沾上都是祸事。可宣儿铁了心,连殿试资格都不要了…”

我安静地听着,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只是前世卫宣是在我们成婚五年后才得知王家女的死讯,醉后痛哭说对不起她。而今他重生回来,第一时间就要挽救他的白月光。

“红儿,”卫夫人将玉玦塞进我手心,眼神恳切,“我实在拗不过他。但你放心,我永远当你是亲女儿…”

我微笑着接过玉玦,盈盈下拜:“兄长高中,又得偿所愿,红儿替他高兴。能有两个疼爱我的娘亲,是红儿的福分。”

卫夫人没料到这般顺利,一时动容,竟红了眼眶。

送走卫夫人后,母亲摔了满屋子的瓷器。

“人家随便敷衍,还真赶上去认亲娘了?我养你这个软骨头!”母亲气得手指发抖,“卫家这样的好亲事,打着灯笼都难寻!”

我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轻声道:“娘,是我的,不用抢;不是我的,抢不来。”

母亲一怔,忽然掩面哭了起来:“可你终究要嫁人…往后这婚事…”

“临安外祖家不是来信了么?”我抬头,露出重生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听说表姐拒了的那门亲事,对方还愿意相看?”

“你疯了?”母亲瞪大眼睛,“那是你舅舅欠了人情硬塞来的!那申家小子七岁烧成傻子,十七岁好了又成了纨绔…”

我低下头,任由母亲数落,眼前却浮现出城破那日的漫天火光。乱军入城,卫宣带着儿子骑马突围,留下我和女儿。当乱箭射来,那个满临安城都瞧不上的“傻子纨绔”却用身体为我们挡箭,背着我爬过断墙…

他最后看我的眼神,与卫宣临终时截然不同。

第0

番外篇

番外篇·桃夭

一、孕事

临安城的初夏总是多雨。我倚在窗边看檐角滴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申敛去钱塘视察商船已有三日,说好今日归来。

“夫人,药熬好了。”翠浓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碗里汤药散发着苦涩气息。

我皱眉接过。自半月前诊出喜脉,这安胎药便成了每日必修课。药碗刚沾唇,院外突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是公子回来了!”

翠浓话音未落,申敛已经大步跨入内室,蓑衣都未及脱下,肩头还带着雨水。他三步并作两步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抱,又在半空硬生生停住,小心翼翼地抚上我的小腹。

“他…可闹你?”

我笑着摇头,将药碗放到一旁:“才两个月,能闹什么?倒是你…”伸手拂去他眉间水珠,“钱塘的事可还顺利?”

申敛解下蓑衣,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路过灵隐寺,求了道平安符。”说着就要往我腰间系,却在看到案上药碗时顿住,“药怎么没喝?”

“太苦…”

“胡闹。”他难得板起脸,端起药碗试了温度,又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包蜜饯,“乖,喝完有奖励。”

我噗嗤一笑。前世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背着我杀出重围的铁血汉子,如今竟学会用哄孩子的语气劝药。

药汁入喉苦涩难当,我刚要皱眉,一颗蜜枣已经塞进口中。申敛的指尖带着雨水凉意,轻轻擦过我唇角:“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绸缎庄,明日带你去挑些软料子做衣裳。”

窗外雨声渐密,他揽着我细数要置办的物件:婴儿摇车要檀木的,襁褓要杭绸的,小衣裳要多备几套…我靠在他肩头,数着他睫毛上未干的雨珠,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敛郎。”我轻唤,“若是女儿,就叫念念可好?”

申敛手臂一紧,声音微哑:“好。”

二、旧梦

孕至五月时,我开始频繁做梦。有时梦见前世念念蹒跚学步,有时梦见城破那日的冲天火光。这夜又梦回卫宣病榻前,他枯瘦的手抓着儿子,说欠王家女一生…

“红儿?醒醒…”

温柔轻唤将我拉出梦魇。申敛半支着身子,指腹轻拭我眼角泪痕:“又做噩梦了?”

我摇头,将脸埋进他胸膛。初夏衣衫单薄,他心口的跳动透过布料传来,坚实有力。

“梦见…前世的事。”

申敛沉默片刻,突然起身下榻。我以为他去点灯,却见他从多宝阁暗格中取出个雕花木匣。

“本想过些时日再给你。”他坐回榻边,匣中竟是厚厚一叠孩童衣裳图样,“我凭着记忆画的,不知…像不像念念喜欢的样式?”

我一张张翻看,泪水模糊了视线。鹅黄小衫是念念周岁时穿的,杏红褙子是她最爱的一件,还有那件绣着荷花的肚兜…

“这里。”我指着褙子图样,“应该还有对蝴蝶结,她总爱拽着玩…”

申敛立刻提笔添上,又细细询问其他细节。烛光下,我们头挨着头,一笔一画重构着逝去的记忆,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早夭的孩子,重新接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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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巧遇

临产前一个月,申敛带我去西湖散心。画舫行至断桥附近,岸边突然传来喧哗声。

“是卫家商队的旗号。”船夫指着远处车队。

我心头一跳。自去年一别,再未听过卫宣消息。申敛察觉我的紧张,安抚地握住我的手:“要避一避吗?”

正犹豫间,车队已至近前。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眉宇间与卫宣有三分相似,腰间却挂着卫家嫡系的玉佩。

“是卫家大公子。”申敛低声道,“卫宣的长兄。”

前世我与这位大伯只有数面之缘,记得他战死在了北疆。正想细看,车队中一辆马车帘子微动,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竟是卫宣!

他比去年更加消瘦,一袭玄衣几乎与车厢阴影融为一体。目光相接的瞬间,他明显怔住了,随即视线下移,落在我隆起的腹部。

画舫与马车交错而过。我鬼使神差地抬手抚上肚子,看见卫宣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而后帘子落下,再不见踪影。

“他说的什么?”申敛皱眉。

我摇摇头,却分明读懂了那句唇语——“念念”。

当夜,门房报说有人送了礼来。打开看时,是对赤金手镯,内侧刻着“长命百岁”四字,与申敛之前打制的金锁正好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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