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母亲手中的茶匙“叮”地撞在杯沿上,“好端端的去临安作甚?”
我将一碟芙蓉酥推到母亲面前:“外祖母六十大寿将至,母亲身子不爽利,女儿代您去尽孝也是应当的。”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我这拙劣的借口。母亲狐疑地打量我,目光在我新做的藕荷色罗裙上逡巡——这颜色太娇嫩,不像是去给古板的外祖母拜寿该穿的。
“你外祖母寿辰在九月,如今才四月。”母亲戳穿我的谎言,却突然压低声音,“你莫不是要去见那申家小子?”
我垂眸不语,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封邀约信。信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可见这几日被我翻看了多少次。
“罢了。”母亲长叹一声,“你自小有主见,如今卫家婚事已黄,你舅舅又欠着申家人情…”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把铜钥匙,“去老宅东厢房,把我那套珍珠头面带上。申家若真如你所说不简单,总不能让人看轻了楚家姑娘。”
我怔住了。前世母亲到死都反对我与申家往来,如今竟…
“娘…”
“别急着感动。”母亲冷哼一声,“让翠浓的兄长带人暗中跟着。若那申敛有半点轻狂,立刻回京,这辈子都别再提这桩婚事。”
……
临安的雨比京城更缠绵,像千万根银线将西湖绣成一幅朦胧水墨。我撑着油纸伞站在断桥上,看远处画舫如一片浮叶漂在烟波里。
“姑娘可是丢了金钗?”
一道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见一个锦衣公子斜倚桥栏,手中折扇轻摇,活脱脱一个浪荡纨绔。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如墨,唇若涂朱,只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让人生不出好感。
“公子认错人了。”我淡声回应,目光扫过他腰间玉佩——正是申家族徽。
“那可奇了。”他“唰”地合上折扇,指向我腰间,“这枚双鱼佩分明是我上月丢的。”
我低头看去,才发觉母亲临行前塞给我的玉佩竟与他的是一对。脸上顿时飞红,这哪是什么祖传首饰,分明是…
“申公子。”我索性挑明,“戏弄陌生人很有趣?”
申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更加轻佻:“楚姑娘怎知我是申敛?莫非暗中倾慕已久?”
我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前世那个浑身是血仍背着我爬过断墙的男人,与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纨绔简直判若两人。
“申公子邀我来,就为说这些轻浮话?”我转身欲走。
“且慢。”申敛突然压低声音,“姑娘身后跟了两条尾巴,左边穿褐衣的那个,腰间藏着卫府的令牌。”
我心头一跳。离京时明明已经甩开了卫府眼线,怎会…
“姑娘别回头。”申敛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折扇遮住我们交握的手,他掌心里有个硬物,“往前走到孤山路,有人接应。”
说完他夸张地拱手:“既然姑娘不肯归还玉佩,申某只好改日再讨了!”声音大得半座桥都能听见。
我攥着他塞来的物件快步离开,走出百步才敢低头——是枚铜哨,上面刻着“申三”二字。
孤山路拐角处,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冲我招手:“楚姑娘这边请!”她引我进了一家茶楼,穿过暗门,竟来到一处临湖小院。
“姑娘稍候,三公子处理完琐事便来。”小丫头奉上茶点,又补充道,“铜哨您留着,往后在临安地界遇到麻烦,吹响它自有人相助。”
我摩挲着铜哨上的刻痕。申家行商,子弟按长幼序齿,申敛行三,故称“申三”。前世城破那日,他背着我逃命时曾说:“若活下来,凭这铜哨可到申家任何铺子支取银两…”
当时我以为他是说胡话,原来真有此物。
“楚姑娘久等了。”
申敛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惊醒。他换了身素色直裰,发髻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方才的轻浮之气荡然无存。若不是那张俊脸依旧,我几乎要以为是两个人。
“尾巴解决了?”我问。
“暂时甩开了。”他给我续上茶,“卫宣手下的人不简单,姑娘日后出行要当心。”
茶水在杯中荡起涟漪。我忽然意识到,申敛对我的态度,不像是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
“申公子之前见过我?”
他执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楚姑娘芳名远播,申某早有耳闻。”
谎话。我低头饮茶,掩去眼中疑惑。前世城破前我与申敛素不相识,他怎会…
“说起来,”申敛突然转移话题,“楚姑娘为何答应来见申某?令堂应该极力反对才是。”
“我娘说申公子七岁烧坏脑子,十七岁又成了纨绔。”我直视他的眼睛,“可我见过公子去年临安水患时驾舟救人的英姿。”
申敛瞳孔骤缩。那是前世他濒死时亲口告诉我的事,今生根本不该有人知道。
院中一时寂静,唯有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我们隔着一桌茶点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犹疑。
“公子,不好了!”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卫家那位公子到临安了,正往醉仙楼去呢!”
申敛神色一凛:“楚姑娘,卫宣怕是冲你来的。”
……
醉仙楼三楼雅座,卫宣一袭墨蓝锦袍,正临窗独酌。见我们联袂而来,他手中酒杯“咚”地砸在桌上。
“好巧,楚妹妹也来临安了?”卫宣目光在我与申敛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我们相携的手臂上。
我下意识要抽手,申敛却就势握住我的指尖,还故意举起来晃了晃:“卫兄别误会,在下与楚姑娘是偶遇。”
他声音又恢复那种令人牙痒的轻浮,还冲卫宣挤眉弄眼。若不是方才在小院见过他另一面,我都要被这演技骗过去。
卫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楚红,你娘知道你来见外男吗?”
“卫兄此言差矣。”申敛抢先道,“楚姑娘来临安探亲,恰巧与在下姑母是邻居。今日偶遇,尽一尽地主之谊罢了。”
他边说边给我布菜,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次。卫宣盯着申敛搭在我椅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申公子,”卫宣突然笑了,“楚妹妹自小娇生惯养,非锦缎不衣,非珍馐不食。你申家虽富,怕是…”
“卫兄多虑了。”申敛夹起一箸鲈鱼放入我碗中,“楚姑娘若真图钱财,当初怎会拒绝卫兄这样的金龟婿?”
卫宣被噎得说不出话。我低头忍笑,忽然碗中多了一朵萝卜雕花——是只憨态可掬的兔子,与前世城破那日,申敛为哄我女儿念念开心雕的一模一样。
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巧合,申敛绝对记得前世!
“说起来,”卫宣冷冷打断我的思绪,“王姑娘的心疾好转,还得多谢楚妹妹推荐的林太医。”
我心头一刺。前世我为卫宣生儿育女,他从未记挂过我半分喜好。如今为了王家女,倒记得我随口一提的太医。
“兄长客气了。”我强撑笑容,“王姐姐福大命大,必有后福。”
卫宣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突然倾身向前:“楚红,你明知我…”
“卫公子!”申敛猛地站起来,手中酒杯“不小心”泼了卫宣一身,“哎呀,在下手滑,卫兄见谅!”
卫宣狼狈后退,怒视申敛。两人剑拔弩张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申敛脸色大变:“是申家粮仓!”他匆匆向我们拱手,“失陪!”
我望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忽然起身:“我也去。”
“楚红!”卫宣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那种地方…”
我甩开他的手:“卫公子还是去照顾王姑娘吧,听说她见不得烟尘。”
……
火势在夕阳下如一条赤龙,吞噬着申家粮仓。申敛指挥众人汲水救火,沉稳果断的模样与酒楼里的纨绔判若两人。
“姑娘怎么来了?”他发现我站在一旁,急忙脱下外袍罩在我头上,“这里危险,快回去!”
我抓住他的衣袖:“这是人为纵火。”
申敛眼神一凛:“姑娘如何得知?”
“粮仓西南角同时有五个起火点。”我指向浓烟最盛处,“而且…”
而且前世临安城破前,卫宣的表兄也曾纵火烧申家粮仓。这话我不能说,只得改口:“我父亲任上处理过类似案子。”
申敛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拉着我转到粮仓后巷:“楚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记得前世,对不对?”
我心跳如鼓,却故作镇定:“申公子在说什么?”
“城破那日,我赶到时已经晚了。”申敛声音沙哑,“只来得及救下你和念念…你右肩有一道箭伤,是突围时留下的。”
我浑身发抖。这件事除了申敛,世上无人知晓。
“你也是重生者。”我颤声道,“什么时候…?”
“三年前。”申敛苦笑,“高烧三天后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弱冠之年。这三年我一直在查父亲冤案,直到听说你与卫家退婚…”
远处传来救火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我们站在阴影里,像两个游魂,与这热闹的人世格格不入。
“你父亲…是申将军?”我突然想起什么,“十五年前被弹劾通敌的那个?”
申敛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听说过?”
何止听说。前世导致楚家败落的罪魁之一,就是当年主审申将军案的刑部侍郎。而那人后来投靠了…卫家。
“我有线索。”我轻声道,“回京后可以帮你查。”
申敛怔了怔,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我掌心——是朵木雕荷花,与前世他送念念的一模一样。
“合作愉快,楚姑娘。”
我收拢手指,荷花瓣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真实得让人想哭。
……
当夜,我在客栈辗转难眠。忽听窗外“嗒”的一声轻响,接着是申敛压低的嗓音:“楚姑娘,方便开窗么?”
我推开窗棂,见他立在月下,手中捧着一叠泛黄的纸卷。
“查到了。”他眼睛亮得惊人,“当年构陷我父亲的主谋之一,是卫宣的舅舅。”
月光照在纸卷上,一个熟悉的签名刺入眼帘——正是前世害我父亲死于非命的仇人。我手一抖,纸页散落一地。
申敛弯腰去捡,我也蹲下身,我们的指尖在月光下不期而遇。火花般的触感中,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我与申敛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而是命运在冥冥之中,对前世亏欠我们的,一次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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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重生之我选纨绔当夫君》 第5章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