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如针，将整个京城织进一张湿漉漉的网里。我倚在窗前，看檐角滴水穿石，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卫宣第一次带王家女回府——那时她已是罪臣之女，被他藏在别院三年。

“姑娘，翠浓姐姐回来了。”小丫鬟在门外轻声唤。

我收回思绪，转身时裙角扫过案几，带起一叠信笺。翠浓推门进来，发梢还挂着水珠，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姑娘猜得不错，卫公子果然在城东置了宅子，今早亲眼看见王家小姐的马车进了角门。”

我弯腰拾起散落的信笺，指尖在“临安申氏”四个字上顿了顿：“可瞧见卫公子了？”

“不曾。”翠浓凑近几分，压低声音，“但听街口卖杏花的老汉说，那宅子日日有大夫进出，前儿个半夜还去太医院请了人。”

我轻轻摩挲着信笺边缘。前世王家女死在流放路上，据说是心疾发作。如今卫宣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救她，想必会千方百计治好她的病。

“姑娘…”翠浓犹豫着，“还有一事。今早我去送绣品，路过茶肆时听见几个书生议论，说您与临安申家的婚事…”

我手指一颤，信笺边缘裂开一道细痕。消息传得倒快，我前日才与母亲提过考虑申家提亲的事。

“他们怎么说？”

翠浓绞着衣带：“说…说楚家姑娘攀不上卫家高枝，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个商贾…”

我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在世人眼里，我楚红竟是个离了卫宣就活不得的可怜虫。倒是与前世一样，只不过前世我确实在卫家后宅困了一辈子。

“去把我那件藕荷色披风拿来。”我起身理了理裙裾，“再备一份拜帖，送到申家在京城的铺子。”

翠浓瞪大眼睛：“姑娘要出门？这雨天…”

“正是雨天才好。”我望向窗外朦胧的柳堤，“有人该着急了。”

……

柳枝蘸着雨水，在风中写下一行行湿漉漉的诗。我撑着油纸伞站在堤上，看远处一骑快马踏碎水洼飞奔而来。

卫宣今日穿着靛青色直裰，发冠被雨水打湿，显得颜色更深。他勒马在我三步外停下，马蹄扬起的水花溅上我的裙角。

“楚红。”他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你疯了？申家那门亲事…”

我微微福身：“兄长万福。”

卫宣的表情僵在脸上。这个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满腹的话都堵了回去。他翻身下马，锦靴陷入泥泞也浑然不觉。

“你我之间何必…”他伸手要来拉我伞沿，我后退半步，让他抓了个空。

雨声渐密，打在伞面上如擂鼓点。我注视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眉睫，忽然想起前世某个雪夜，他也是这样冒雪归来，只为告诉我王家女的死讯。那时我为他解下大氅，他却跪在地上痛哭，说欠那女子一生。

“兄长冒雨前来，可是有急事？”我故作不解。

卫宣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你明知故问。申敛是什么人？一个傻子出身的纨绔！你嫁他是糟践自己！”

我转动伞柄，看雨珠沿着伞骨飞旋出去：“申公子七岁患病是真，但去年临安水患，是他第一个驾舟救人。城南善堂的米粮，也有三成是申家所捐。”这些事，都是前世城破那日，他背着我逃命时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那又如何？”卫宣冷笑，“不过是商贾收买人心的手段。楚红，好歹夫妻一场，我不能眼看你跳火坑。”

我望着堤下浑浊的河水，忽然觉得荒谬。前世他临终说宁愿与我做兄妹，如今真成了兄妹，他倒摆起夫君的架子管我婚事。

“兄长多虑了。”我微微颔首，“婚姻大事，自有母亲做主。”

卫宣突然上前一步，潮湿的衣袖带起一阵风：“***？她连卫家都看不上，会看得上申家？楚红，你是不是…”他声音低下来，“是不是因为王家的事，故意气我？”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看啊，重生一世，他依然觉得我楚红的世界该围着他转。救他的白月光是应当，干涉我的婚事是关心，连拒绝他都成了欲擒故纵的手段。

“王姑娘的心疾可好些了？”我突然问。

卫宣像被烫到般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兄长为了她连殿试资格都敢赌，京城谁人不知？”我笑着将伞檐压低，“对了，听说太医院的林太医最擅心疾，不妨请他看看。”

卫宣怔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衣领往里灌。就在这时，一个灰衣小厮慌慌张张跑来：“公子！王姑娘又呕血了，太医说…说怕是…”

卫宣脸色骤变，转身就要上马，却又硬生生停住，回头看我：“楚红，申家的事你再想想。我晚些…”

“兄长快去吧。”我温声打断，“王姑娘要紧。”

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我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原来重生并不能让伤口立刻愈合，但至少，我能学会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

三日后，崔尚书府上举办赏春诗会。我本不想去，翠浓却打听到王家女也会出席——卫宣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给她弄了个六品官养女的身份。

“姑娘真要戴这个？”翠浓捧着卫夫人送的玉玦，一脸不情愿。

我对着铜镜将玉玦系在腰侧：“这么好的护身符，为何不用？”

崔府花园里，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我才踏入月洞门，就听见一阵刻意压低的轻笑。

“…听说连庚帖都送去了呢，可见多着急。”

“卫公子才退了亲，她就巴巴地找个商贾…”

“嘘，人来了…”

我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向主座向崔夫人行礼。腰间的玉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不是卫夫人的随身玉玦么？”崔夫人果然一眼认出，“早听说楚姑娘认了卫夫人做***，看来是真的。”

我含笑点头：“夫人厚爱，红儿愧不敢当。”

园中霎时一静。那些探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虽然做不成卫家媳妇，但能被卫夫人认作干女儿，分量也不轻。

“楚妹妹。”一道柔婉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一个穿浅绿襦裙的少女。她生得极白，眉眼如画，只是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前世我只在卫宣书房暗格里见过她的画像，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果然是个病美人。

“王姐姐。”我笑着还礼，故意将玉玦转到显眼处。

王家女的目光在玉玦上停留片刻，脸上笑容不变：“早听说楚妹妹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她压低声音，“妹妹与申家议亲的事，未免操之过急。卫公子常说他当你是亲妹，若有什么难处…”

“姐姐误会了。”我声音提高几分，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申家亲事是母亲的意思。至于卫公子…”我轻抚玉玦，“兄长待我确实如胞妹一般，前日还特意去柳堤劝我，说王家姐姐温柔贤淑，让我多与你走动呢。”

王家女脸色微变。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挑明卫宣私下见面的事，更没想到我会用“兄长”二字划清界限。

崔夫人适时插话：“楚姑娘通透。说起来，申家虽是商贾，但在临安也是望族。我娘家与申家有旧，听说那位申公子病愈后很是能干…”

我感激地看了崔夫人一眼。前世城破时，正是她带人守住西门，让半数百姓得以逃生。这样的明白人，果然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

诗会散时，翠浓急匆匆跑来：“姑娘，申家回信了！”

我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三日后，西湖断桥，申某备茶相候。”

落款处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红梅，与前世那个浑身是血仍对我笑的青年重叠在一起。我小心折好信笺，抬头望向城东方向——卫宣，这一世，我们各自走好自己的路吧。

小说《重生之我选纨绔当夫君》 第3章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