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父亲冰凉的遗照,照片上的父亲依旧慈祥地微笑着。我放下自己带来的新鲜花束,取代了那束干枯的白菊,然后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告慰。爸爸,我回来了。我过得很好,您看到了吗?祭奠完毕,心中的疑惑仍未散去。我在墓前静静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公园边缘。靠近栅栏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头发几乎全白,凌乱地纠结着,身形瘦削。他正拿着一把扫帚,极其缓慢、仔细地清扫着树下的落叶,动作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迟缓。我以为是公园的管理员。出于善意,我走了过去,想询问一下是否知道是谁在照看父亲的墓。“老先生,打扰一下。”我轻声开口。那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一张苍老得近乎扭曲的脸映入我的眼帘。皮肤是饱经风霜的古铜色,布满深壑般的皱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浑浊眼睛,在看清我面容的刹那,如同死灰复燃般,骤然迸发出一道光芒。“以宁?”老人干瘪的嘴唇间挤出一身细微的声音。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我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这张脸纵然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面目全非,但那依稀可辨的骨相轮廓,那深深刻入我青春记忆深处的眉眼痕迹。是傅临渊!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眼前的傅临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要苍老二十岁,说他七八十岁也绝无人怀疑。与站在他面前,虽年过五旬却因保养得宜显得优雅从容的我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宁,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傅临渊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枯树枝般颤抖的手,似乎想要触碰我,以确认我的真实。我立刻又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疏离。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眼前的景象太过冲击,让我一时失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权势煊赫、让我爱过也恨过的傅总,怎么会沦落至此?像个无人问津的流浪老汉。傅临渊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到了我眼中的震惊和排斥,狂喜迅速被巨大的窘迫和自卑淹没。他局促地收回手,低下头,不敢再直视我依旧明亮动人的眼睛,声音卑微而哽咽:“我没想吓到你,我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他语无伦次,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指向那座干净整洁的墓碑,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道:“你父亲的墓我一直在守着,我每天都来打扫。我不敢忘,我不敢这是我欠他的,欠你的”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恍然。原来,那三十年的精心打理,那束白菊,都是出自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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