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少年游（3）

杜海棠点点头，二人遂起身循宝云寺方向下山，沿西湖北岸向西南而行，不久便至栖霞岭下。其时薄雾未散，云隙间漏下日光，给人带来些许暖意。不远处西湖边人声隐约，岳王庙内却古柏森森，肃穆沉静。正殿内，岳武穆王塑像巍然端坐，目光如炬。香炉中仅寥寥数柱清香，青烟袅袅。孟云松于蒲团前肃立良久，并未焚香，只深深一揖。杜海棠随在他身侧，亦恭敬行过礼。五年前，初离孟府奔赴淮西前夕，这位将门之后便曾站在尚未完全修葺完毕的祠中，试图汲取某种精神力量。五年过去，敬仰分毫未减，只是胸中那团火需得再添些薪柴。静默许久，两人走出正殿，转向墓园，只见甬道以青石铺就，两旁古柏森然，投下幽寂凉意。与正殿香客往来不通，此处殊为僻静，唯有风声穿过松针，发出低沉呜咽，宛如历史叹息。岳飞墓冢静静矗立。青冢之上绿草初萌，于料峭春寒中透出些许生机。孟云松在墓前肃立，仿佛在与墓中英魂进行一场无声对话。杜海棠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亦是不语。良久，孟云松缓缓屈膝，郑重行跪拜大礼。杜海棠在他身旁，通样深深下拜。行礼后，他没有起身，而是就着跪姿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砖上粗糙的纹路，近乎自言自语道：“岳爷爷，您当年连战连捷，直捣朱仙镇时，是何等意气风发？‘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恨，这耻，如今可曾少了半分？您说‘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可如今，文臣爱钱更惜权，武臣即便不惜死，又哪里能死得其所？身为大宋武官、将门子弟，我不知道，自已还能不能护得住身后这片锦绣河山，护得住那些我们亲眼所见的流离失所的百姓？”青冢就立在那里。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嗤笑，咽回了未尽之语。杜海棠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缓缓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上，说道：“岳武穆精忠报国，天日可鉴。纵然壮志未酬，含冤蒙尘，他这片丹心，这腔热血，依旧能激荡后来者之心。我们今日在此，祭奠的不仅是岳爷爷的忠魂，更是他心中那份至死不渝的信念。世事或许污浊，前程或许艰难，但只要你我心中这份‘念’不断，便不算辜负。”孟云松反手握住她的手，说道：“我明白。‘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或许我等不到山河重整的那一日。但是，但求无愧于心，但求不负这身戎装，不负身后万千黎民。”言罢，他深深看了一眼墓碑，然后缓缓站起身。杜海棠微微颔首，与他一通转身。就在他们走了数十步，将行到墓园月洞门前时时，看见两个人正朝墓道走来，均觉身影有几分熟悉。那两人也望了过来，双方都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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