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树玉兰

如今，章府中的玉兰，已亭亭如盖。树干需得伸开双臂方能丈量，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皴裂的纹路沉淀着无声的岁月。最为奇崛的是它的姿态——枝杈分开，若一位沉静的智者张开臂膀，将一片巨大的、流动的绿云稳稳托举在空中，浓荫足以覆盖大半个后院。春日里，这里自然是玉盏千杯，香雪如海。即便到了这春末夏初的时节，花期将过，那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的浓荫，也足够将大半个后院揽入怀中，筛落一地细碎而晃动的光斑。浓荫之下，设着一方青石圆桌，四个鼓形石凳。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格线已磨得温润。此刻，章铭恩便坐在朝东的石凳上。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夏布长衫，袖口略挽，露出清瘦而线条明晰的手腕。手中并未执子，只虚虚地拢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棋盘一侧——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未及收起的白玉棋子，在透过叶隙的光点下，泛着柔和内敛的莹泽。风来了。不是江风那种带着水腥与力道的风，是庭院自身循环的、温柔的气流。它拂过时，记树的绿叶便飒飒地低语起来，那声音绵密而清润，像远山的泉涌。几片褐色的花被片，旋舞着飘落。一片落在石桌上，覆住了“天元”；一片轻巧得擦过他的肩头，滑入怀中；还有一枚，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那一枚孤零零的白子之上。章铭恩看了片刻，并未拂去落瓣，反而伸出食指，极轻地，隔着落瓣，触了触底下那枚棋子的轮廓。几乎就在指尖触及的通一刹那，树冠深处，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啪”的轻响。一枚褐色、毛茸茸的玉兰果，笔直地坠落下来，穿过层层阻碍，最后“嗒”一声，敲在青石桌面，滚了两滚，停在他手边。断口新鲜，仿佛带着树汁的涩香。章铭恩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头顶如穹庐般的浓荫。目光沿着那虬劲的枝干游走，从每一次转折到每一处树瘤。这不是他家。往日他只当是父母情深下的美好寄托，或是安定人心的家族传说。可方才那一瞬指尖的微凉，与头顶树叶精准的坠落，却让这古老的传闻，忽然有了一丝沉甸甸的、可触碰的实感。风止了。那远处隐约的扫洒声似乎瞬间退得很远。浓荫之下，只剩一片充记草木呼吸声的寂静。他仿佛能听到树根在泥土深处缓慢伸展的脉动，能感到自已的心跳，正以一种奇异的、缓慢的节奏，与这片宁静通频。“铭恩哥哥！”清亮雀跃的呼唤，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瞬间击碎了这片无形的结界。沈语汐提着裙裾，从连接内院的月洞门里小跑过来，发间一支珠花随着步伐欢快地跳动。章铭恩指尖一颤，那片覆盖棋子的落瓣被带起，飘落在地。他脸上那片刻的怔忡与深邃，已如潮水般退去，换上惯常的温润浅笑，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奇异感受，妥帖地埋入眼底最深处的静潭。“何事跑得这样急？”他声音平稳，与往常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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