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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回到了陈家。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声垂死的哀鸣。屋子里一片狼藉。八仙桌翻倒在地,碗碟碎了一地,那根枣木擀面杖滚在灶台边,沾着干涸的血迹和面粉,正是昨夜砸向陈强头颅的凶器。婆婆蜷在厨房角落,头发散乱,双手死死抱着脑袋,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恐。“念娣啊”她膝行着爬过来,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裤脚,“妈知道错了!妈求你,你救救强子吧!他他从小就没主见,都是被人唆使的啊!”她的指甲抠进我的布鞋,声音抖得不成调:“你去跟警察说,就说他疯了,胡说的!他不能坐牢啊!他可是陈家唯一的香火!”“香火?”我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井水,“他是sharen犯的帮凶。他亲口承认,当年帮着村长挖坑,把我妈埋进了那口井里。”“还有,念娣这个名字,是我妈死后,你们强塞给我的的。”“我有自己的名字,沈念。”婆婆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雷劈中。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珠剧烈地颤动,仿佛终于看清了自己儿子手上沾的是什么。“那存折里的钱,”我继续说,“是合作社的周转金,一分一厘都记着账。现在,这房子和院子,就当是你们陈家对我母亲、对我这十年屈辱的赔偿。”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纸张崭新,墨迹未干。那是我连夜请张建设帮忙拟的离婚协议书。“签了它,”我把笔递过去,“你和陈强,以后就彻底跟我沈念没关系了。我不是你儿媳,也不是陈家的人。”婆婆盯着那支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知道,在这个村子,一旦被所有妇女孤立,她连一口水都讨不到。没有儿媳,没有邻居,没有粮,没有柴。她将真正成为一座活坟。她哆哆嗦嗦地拿起笔,在名字处按下手印。那红泥印子歪歪扭扭,像一道溃烂的伤口。我收起协议书,转身走向院子。“我会留一部分钱给你养老,”我没回头,“但你必须去做工。合作社缺洗菜、分拣的帮手,一天八毛,管一顿午饭。”“你以前逼我生孩子,说女人不生就是废人。”我停在井台边,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你得自己给自己挣饭吃。”我弯腰,捡起那根枣木擀面杖。它沉甸甸的,曾无数次砸在我背上、肩上,也曾被婆婆用来“教训”我不够顺从。它是暴力的延伸,是男权家庭驯化女人的刑具。也是我砸烂这一切的第一步。我走到灶前,掀开锅盖,将擀面杖丢进尚有余烬的灶膛里。火焰“呼”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木头。黑烟升腾,带着焦糊味,也带着旧日噩梦的灰烬。一切该烧的,都该烧干净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而是能点火、能掌勺、能决定谁配坐在饭桌旁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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