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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在剧烈的喘息和心悸中醒来。天已经微亮,房间里一片灰白。枕头冰凉潮湿,我摸了一把脸,全是冷汗和未干的泪痕。又是这个梦。这些年,它像一条潜伏在血管里的毒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把我吞蚀殆尽。我们踹了疯老头之后大概一周,在学校听人说他死了,死在隔壁村的旱厕里。大家说着笑着,话题很快过去,无人在意。喧闹中,只有我和付时沉默地对上彼此惊慌的目光。我们自认背了人命。我们是彼此的证人,也是彼此的帮凶。所以后来当家里胁迫我要将我锁起来,逼我没毕业就嫁人时,我毫不犹豫地找到付时。我下意识相信,只有他会帮我。无论愿或不愿,我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听我说完原委,付时沉默了好一阵。他父母身体不是太好,家里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弟弟。最后他平和地抬起眼,安抚地看着我,仍是说出那句:「尹夏,别怕。」从小到大,我和他其实不那么熟。可自从他在河边救了我,不知是吊桥效应还是那种怀揣同一个黑暗秘密的联结,让我们开始忍不住留意彼此。又因为他心软的纯良,我信赖他,甚至多过信赖我自己。我自觉利用了他,亏欠了他。我疲惫地起身,拿过手机。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付时保持着沉默,就像蒸发了一样。是啊,他是该后悔了吧。把我救出来,全力托举我,看着我的背影越来越远,而自己还困在快递站的货架之间,困在深夜清点货物的困倦里。这种滋味,谁会好受。他下夜班后会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没有我笑着跑过去抱他,没有练台词的声音,没有我为他温着的白粥的味道。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城市永不熄灭的,却与他无关的繁华灯火。他会坐在那张用透明胶带贴起破洞的的旧沙发上。看着满墙我贴的戏剧海报,不断反刍自己的后悔。后悔当初鼓励我,后悔比谁都更坚定地认为我绝对能当上演员。我大概能明白他的这种「后悔」。把我正有起色的事业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孤寂留守的他,实在过于残忍。所以我不怨他食言,不与我联络。相反,倒是我不识相地向他倾吐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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