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都是自己做下的孽
那天晚上,在刘三金家昏暗的土窑里,陶红仟对着煤油灯,反复看那只玉蝉。刘三金喝多了,趴在炕上打呼。窗外的风还在呜咽。陶红仟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个符号了。北大图书馆,地下古籍库,一份西夏文残卷的附录插图上。那幅图描绘的是一个“祭祀太阳神”的场景。祭司手中捧着的法器上,就刻着这个符号。图解注明:“此乃‘天之目’,传说可视幽冥,通古今,为党项皇族秘传圣徽。”党项西夏,陕北正是其故地之一。可那座墓的年代,远比西夏要早。玉蝉的形制,也更近汉玉。一个跨越千年的符号,出现在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器物上?陶红仟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他想起壁画上那些哭笑难辨的人脸,想起老头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刘三金说“老天爷不让拿”时那奇怪的笑。他猛地将玉蝉塞进裤袋,仿佛那东西烫手。许多年后,陶红仟已成为国内考古学界泰斗,住进有暖气的楼房,喝着明前龙井,在象牙塔里谈论“文明的对话”与“历史的层累”。那只玉蝉一直锁在他书房抽屉最深处,从未示人。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拿出来,在台灯下静静凝视。玉被他盘得油润,沁色仿佛活了过来,在蝉翼间流转。那个“天之目”的符号,却越发清晰刺眼。他通过学术网络,秘密查过类似符号的记载。零星散见于边疆史地、民间巫术记录、甚至一些被定为“伪史”的野闻稗抄中。它时而是萨满鼓上的图腾,时而是神秘教派的印记,时而是古地图上标记“禁忌之地”的符号。毫无规律,却阴魂不散。就像某种潜伏在历史暗流中的密码,等待着被拼接、被解读。直到他在三星堆的祭祀坑里,看到那些青铜人像凸出的眼球,看到神树上的鸟、眼、蛇组合纹饰。一个荒诞却越来越强烈的念头击中了他——三星堆文明,或许并非“孤立”或“突然消失”。那些奇特的崇拜(眼睛、太阳、神树),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那些与中原文明迥异的美学……会不会是一个更古老、更隐秘的文明脉络的遗存?而这条脉络,像地下的暗河,偶尔在历史的地表露出几个“泉眼”——三星堆是,陕北那个不知名的墓葬是,西夏残卷里的记载也是。而那只玉蝉,是暗河留下的一枚“鹅卵石”。当他计算出三星堆祭祀坑与“神台”的可能位置,并将坐标交给刘建京时,他告诉自已:这只是学术假设的验证。哪怕真挖出什么,也是“抢救性发掘”的前奏。但当刘建京在雨夜发来那张“吻颅”浮雕的照片时,陶红仟知道——暗河,终于要涌出地面了。而第一个被淹没的,或许就是他这个自以为站在岸上的“观察者”。自首前一天晚上,陶红仟最后一次拿出那只玉蝉。月光透过书房的窗,落在温润的玉体上。蝉翼的纹路仿佛在微微翕动。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天之目”的符号,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黄土塬上那个看坟老头的话:“地底下的东西,沾多了,损阴德,折阳寿。”他笑了笑,将玉蝉轻轻放回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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