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我们凌晨赶到医院时,佳怡已经被推进了产房。亲家公和亲家母也在,搓着手,一脸焦急地等在走廊里。我们四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无言地坐着。等待,是如此的漫长和煎熬。突然,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冲了出来。“产妇大出血,难产!家属在哪?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赶紧签字!”亲家母当时就崩溃了,哭喊着:“保大人!保我女儿!”我脑子一片空白,冲上前,颤抖着从护士手里接过笔。在“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的选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又是一个漫长的世纪。产房的门终于再次打开。“母女平安!”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佳怡醒来后,看见站在床边的我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我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孙女。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好像在抓着什么。护士过来问:“宝宝的名字想好了吗?”佳怡虚弱地看向我们,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念恩。江念恩。”我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随我姓江,念我们的恩。佳怡坐月子期间,我每天都会炖好汤,送到她的公寓门口。放下保温桶,敲敲门,然后转身就走。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满月那天,佳怡抱着孩子,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她在我家门前,直直地跪了下去。“爸,妈,对不起。”“你们可以不原谅我,但能不能看看她?”老伴沉默了很久,颤巍巍地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他从佳怡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我背对着门口,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良久,我说:“进来吧。外面风大。”半年后。我和老伴带着念恩在公园里晒太阳。小家伙咯咯地笑着,露出了没牙的牙床。佳怡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静静地看着我们,不敢靠近。亲家公亲家母已经搬回了乡下老家,每个月都会给我们寄些土特产。上周,我收到了法院的转账通知。第一批追回的赃款,十八万,已经打到了我的账上。我把这笔钱,连同佳怡每月还的钱,单独存进了一个账户。账户名,我写的是:“念恩教育基金”。老伴抱着念恩,逗弄着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看着远处那个年轻女人孤独又充满期盼的身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来吧。伤口结了疤,虽然丑陋,但总归是不再流血了。公园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春天,似乎还很遥远。但凛冽的寒冬,终究是过去了。监狱里的江越,每个月都会寄来一封信。第一封信只有四个字:“爸,我错了。”后面的信越来越长,写他如何反思,如何忏悔,如何在监狱里学了一门手艺。他说等他出来,一定要好好孝顺我们。我一封都没有回。但每一封,我都收在抽屉里,和老伴的日记本放在一起。也许有一天,我会原谅他。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在那个叫念恩的孩子身上,我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光。这光,足以照亮我们余生的路。(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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