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没有当场答应他。隔了三天，我让秘书给他发了一份合同。劳动合同。岗位：后厨学徒。月薪：五千。试用期：六个月。没有任何特殊待遇。秘书发完合同回来跟我说：“沈总，周锦先生看到合同的时候哭了。”“哭完签了吗？”“签了。当场签的。”我翻过一页日程表。“告诉王叔，不要因为他是我儿子就手下留情。该骂骂，该罚罚。汤洒了、碗打了，按规矩来。”秘书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沈总，还有一件事。”“说。”“月子中心那边来了反馈。宋薇薇用您名义预定的事，他们内部查实了，确实存在身份冒用。”“对方问您是否要走法律程序。”我想了想。“算了。她肚子里毕竟是条命。该退的款让李律师跟进就行，别闹太大。”秘书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条街。街对面，“周记汤馆”的招牌已经被摘了。门口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那块招牌，当年是我找了城东最好的木匠，用整块花梨木刻的。我爸的“周”字，写了七遍才满意。现在那块木头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算了。名字是死的，手艺是活的。下午四点，我照例去后厨巡视。周锦在角落里洗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被冷水泡得通红。王叔站在他旁边。“芹菜根上的泥没洗干净，重新来。”“好的王叔。”“叫王师傅。”“好的王师傅。”他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搓芹菜。我路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收回去。我没有多看，径直走了。两个月后。“沈氏本家”拿到了年度餐饮品牌榜的提名。颁奖典礼在京城最大的宴会厅，来了大半个餐饮圈的人。我穿了件黑色旗袍，戴了我妈留给我的那对翡翠耳环。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我：“沈总，您从摆摊到做出全国连锁品牌，最想感谢谁？”台下黑压压的脑袋，闪光灯刺得人眼花。我拿着奖杯，想了两秒。“感谢我自己。”台下先是安静了一拍，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主持人也笑了：“沈总真是实在人。”我走下台，李律师在后台等我。“沈总，有个好消息。”“说。”“宋薇薇那边的离婚手续全部办完了。财产分割也走完了，她没有分到周记和本家的任何股份。”“孩子呢？”“上个月生了。男孩。她自己带着，回了老家。”“她那个前男友呢？”“跑了。听说欠了新的赌债，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我沉默了片刻。“让人给她账上打十万块钱。就说是周锦给的。”李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好。”这笔钱，不是原谅，不是心软。一个女人，不管她做过什么，独自带着孩子总得有口饭吃。这是我作为一个也曾独自带大孩子的女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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