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安宁宫里,念珂正坐在窗下,狼毫握得端正。听见脚步声,她仰起脸来,脸上干干净净。「阿娘,你瞧念珂写的这个『夺』字,夫子说这一捺最难,念珂写了好多遍才写成这样。」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一捺微微发颤,像雏鸟初次扑翅。我说:「念珂写得极好。」她很开心,又蘸了一笔墨,一笔一划写下另一个字。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提。夜里,她蜷在锦被里头,鼻子吸了吸。我在身后轻轻拍着:「念珂想爹爹,没有错。是娘不好,才让你受委屈了。」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不是娘不好。」「是爹爹把念珂忘了。念珂知道,爹爹是天子,他要是想护住谁,就能护住谁。」她翻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怨。清得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一眼能望到底。「阿娘,念珂会好生读书习字。等念珂长大保护阿娘。谁也不能让阿娘跪,念珂也不会跪。」她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指尖,慢慢睡了。身后,我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德妃近来踏足安宁宫勤了些。有时携一碟西北风干的牛肉,有时揣一壶酪浆,有时什么也不带,往窗下一坐,便是一个午后。念珂在窗下习字,她便在旁看着,偶尔伸手替她正一正腕子。那双甩惯了马鞭的手,扶起狼毫来竟然也稳稳当当。「陛下前日带她出宫了,乘的御辇,满大街的百姓都瞧见了。」「可是不得了哦,头上戴的还是珍珠三凤。」「东珠缀了满冠,她嫌沉,摘下来抱在怀里,和兜着白菜一样。」珍珠三凤,皇后规制,元行简倒也舍得。德妃将茶碗搁下,嗤笑一声:「村姑就是村姑,戴上凤冠也成不了真凤凰,可陛下偏偏纵着她。」我静静听着,眼睛有些涩:「还有呢。」德妃说得更起劲了。「她说闷,陛下便带着她回蓝田采风,銮仪卫开道,县官跪了一地。她掀开轿帘,指着人群里一个婆子。」「那婆子当年好心给了她一碗稀粥,她让人端了一碗馊饭,说,当初你给我的就是这个,如今我还你,逼着那个婆子吃完。」「婆子好不容易吃完,她又端出一碗,说这是利息。」「还有个教书先生,当年她趴在窗户上偷听,被先生抽了手心。她让人将先生请来县衙,折了先生的戒尺,给了个破碗,说私塾不必开了,先生不懂人间疾苦,以后就去乞讨,亲自尝尝人世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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