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娘亲的医典被追回后,我用了整整一个月重新抄录了一遍。每一页、每一味药、每一句她写给我的批注,我都一字一字描了下来。描到最后一页时,我看到了一行以前没留意过的小字。“棠儿,行医救人是本分,但你要先救自己。娘最大的心愿,不是你成为多好的大夫,是你这辈子过得顺遂欢喜。“我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直到顾北辞推门进来,看见我红了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我身旁坐下。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月光照在摊开的医典上。“谢谢你。“我说。“谢什么?““谢你没说”别哭了”。“他沉默了一瞬。“你想哭就哭,又没人规定将军夫人不许掉眼泪。““不过哭完了,明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我破涕为笑,捶了他胳膊一拳。然后想起他左臂的旧伤,又赶紧去摸。“疼了没?““不疼。““你上次明明说还有点酸。““那是上次。““你这个人怎么当了将军还逞强“他忽然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擦过。“沈青棠,你救过我的命。““但我娶你不只是为了报恩。“我抬头看他。刀疤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了。“我知道。“我确实知道。报恩不会在我开条件时一口答应。报恩不会在我掐伤自己掌心时比我还疼。报恩不会把家里最好的屋子改成药房,只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我想有间自己的药房“。这些不是恩情,是心意。我沈青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嫁进了将军府。是在最落魄的那个雨夜,我选择了给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开门。后来的日子,顺遂得像我娘期望的那样。医馆越开越大,从杏花巷搬到了城东主街。挂的是“沈氏医馆“四个字,用的是我娘的名号。来看诊的人排到了街角,连宫里的太医都时不时来讨教。顾北辞依旧常年在外征战,但每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交令,而是来我的药房坐着。不说话,就看我研药。像三年前在杏花巷的那间小铺面里一样。有一年秋天,陈衍之流刑期满,回了京城。我在街上遇见他。他瘦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几缕,再不是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他站在我医馆对面,看了很久的牌匾。然后转身走了。没有来找我说话,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是真心的“。他走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天的风很好,桂花香飘了满街。我回到药房,翻开娘亲的医典,接着看上次没看完的那页。棠儿,苍术须九蒸九晒,不可偷懒。我笑了笑,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娘,我知道了。“然后继续研我的药。窗外桂花簌簌落了一地。日子很长,我的路也很长。但没关系。我有我的医术,有我的医馆,有我自己挣来的一切。还有一个每次回家都先来药房找我的人。这辈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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