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疼到快死，还怕气到我

抢救室的灯，是晚上七点灭的。医生出来时，口罩摘了一半。我站起来，腿却软得差点跪下去。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家属，孩子颅内出血太重。」「我们尽力了。」我听见了，可我没反应过来。我盯着医生的嘴。「什么意思？」姑姑在旁边哭出了声。医生沉默了几秒，「节哀。」节哀，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到我身上，却像一整栋楼塌下来。我冲进去时，周予已经盖上了白布。她的手露在外面，指节很瘦，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色笔墨。我跪在床边，握住那只手，冰的。我搓了很久。「周予。」「妈来了。」「你不是头疼吗？」「妈现在带你去市医院。」「咱们不考了。」「妈不要成绩了。」她没有动。我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一阵不像人的声音。原来一个人真到了疼极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只能喘，只能抖。只能一遍遍重复没用的话：「妈错了。」「妈带你去医院。」「你起来。」护士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家属，先让孩子整理一下吧。」我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姑姑跪下来抱住我。「嫂子，别这样。」「小予疼了一路了。」「你让她歇歇吧。」我整个人僵住，疼了一路。是啊，她疼了三个月，我却让她撑。让我的女儿撑到最后一科。撑到鼻血流满答题卡。撑到再也叫不醒。晚上十点，我回到家。家里还开着灯，客厅餐桌上，摊着她没写完的卷子。那杯浓茶还放在桌角，茶水已经凉透了。我走进她的房间，书包放在椅子上。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准考证袋、涂卡笔、橡皮，还有一瓶只吃了一半的止痛药。我打开她的旧手机，密码是她爸爸的忌日。我以前总骂她没心没肺。可她连密码都没改过。搜索记录一条条跳出来。【脑瘤会不会遗传】【颅内占位高考能不能请假】【妈妈血压高不能受刺激怎么办】【高考病退会不会影响明年复读】【人死前会不会很疼】我看到最后一条时，手抖得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纹。像她最后那张答题卡上的血痕。书桌抽屉里，还有一本草稿本。第一页写着我的生日。第二页写着复查时间。第三页写着：「如果考完还活着，就告诉妈。」那句还活着被她划掉了。又改成：「如果考完还有力气，就告诉妈。」我捂住嘴，胃里翻涌得厉害。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信封。里面是她省下来的饭钱。一张十块，两张五块，还有很多硬币。信封上写着：【妈妈体检费。】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别让妈知道，她会说我晦气。」我终于跪在她的书桌前，崩溃地哭出声。原来她不是忘了我生日。她不是不孝。她不是摆烂。她只是疼到快死了。还在想着。别气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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