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二十年后。季绥安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是从垃圾桶旁边捡的，别人不要的。他现在也只能看别人不要的东西了。被开除以后，他哪儿都去不了，就窝在老家那个村子里，靠打零工过活。陈瑶没有离成婚，正如他当年说的那样，他将她生生拖死在季家。这二十年，她把季家老小伺候到了头，自己也熬成了一个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十岁的女人。如果季绥安有前世的记忆，他就会知道，前世的方令宜死前，也是这幅油尽灯枯的样子。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方令宜，可他根本就找不到，也没有她一丝半点的消息，她完完全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季绥安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可他没想到会看见方令宜的照片。报纸上有一篇报道，标题是“从路边摊到百家连锁”。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方令宜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季绥安瞳孔一紧，只因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当年他在被开除的那一天，看见的那个男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二十年了，她的眼神却比从前亮多了。岁月好像格外偏爱她，她除了眼角多了点皱纹，没有任何变化。方令宜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她微笑着，身边的男人，眼睛没有看向镜头，完全落在她身上。季绥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陈瑶刻薄的声音传进来，他才把报纸折起来，小心地塞进了抽屉里。“整天待在里面，你就不能多出去捡几个瓶子吗？”“实在不行，你就跟你儿子一样去外省打工去！好歹以前也做过班长，现在整天跟个废人一样！”陈瑶老了，她真的在季家送走了两个老的，就连季云峥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上个月，季云峥被喜欢的姑娘嫌弃家里穷，他气不过，跑去深城了。说要混到出人头地再回来，打烂这些看不起他的人的脸。季绥安有点恍惚地看向窗外。深城的风吹不到他这里，方令宜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知道季云峥在那边，会不会遇到方令宜。季绥安扯着嘴角自嘲笑了。怎么会遇到？她和他们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季绥安看着面前苍老的陈瑶，心里止不住地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不会对方令宜那样坏。时光不会倒流。他所有的悔恨，永远都只能是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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