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的身体是一点一点垮下去的。今天挂了七个小时的点滴，明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睁开眼，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顾司寒一直守在病床边，眼圈一天比一天深，却没有一天缺席过。亲手给我擦脸，亲手喂水，喂药。那双手曾经签了无数份合同，如今只用来把吸管送到我唇边，等我慢慢吸进去一小口水。他还给我读书。我以前最喜欢的那些旧书，他一本一本找来，从头读给我听。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他读得极慢，生怕哪个字漏掉了。有一次我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把我的手攥得很紧。他哑着嗓子，低低开口。“温遥，你别睡。”“再撑一撑，我把我的命还给你，好不好？”我没有回答。是张嘴这个动作，也已经太耗力气了。顾母一进病房就跪下了，哭得喘不上气。“遥遥，是顾家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可我能说什么呢。如果一切能重来，我宁愿这辈子和顾家没有任何交集。我只是慢慢把脸转了回去，看着天花板。她哭声更大了。后来，外面起了一阵很大的动静。我听见程砚在门外大声喝住了什么人，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争吵声。接着是一声闷响。我后来才知道，是顾司寒出去了。他在病房门口，照着养父的脸打了一拳。打完没说别的，只扔出一句话。“你们欠她一辈子。”顾司寒欠我的，不也是一辈子吗。那天晚上，我挣扎着清醒了一会儿。感觉难得，便让程砚帮我把一样东西从床头柜最里面翻出来。是一串钥匙。我和顾司寒刚认识那年，住过一间出租屋。巴掌大的地方，漏风，冬天极冷。我不知道为什么，搬走以后一直把钥匙带在身上。带了整整四年。后来进了顾家，也没舍得扔。我把钥匙递给顾司寒。他接过去的刹那，脸上浮现出喜悦。“遥遥，你原谅我了？”他的声音里有哭腔，眼睛却亮的吓人。我看着他。平静开口。“那套房子到期了。”“记得回去退押金。”他脸上的表情，就在这两句话里愣住。然后眼泪直接砸下来。我给他的是交代。是让他去退掉那间屋子，退掉那段岁月，退掉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还没有断干净的东西。我闭上眼。没有再看他。凌晨三点。监护仪发出一声平直的长鸣。我停止了呼吸。顾司寒当时站在床边，一声都没哭出来。只是张着嘴，怔在原地。像什么东西突然断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塌下去。我这辈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扛着走的。父母不爱，丈夫不顾，每一步都是自己撑着自己。最后一步，也是。顾司寒终于学会爱我了。可惜我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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