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展览的最后一天,评审结果出来了。我那组作品拿了新锐摄影展的特别关注奖,不是最高奖。但对一个刚入行三个月的人来说,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成功。在冰岛给我打视频电话,背景是工作室乱七八糟的桌面,她举着啤酒瓶冲屏幕晃:"洛!我的眼光没错吧!"我笑了:"谢谢你。""别谢我,你自己拍的。"她喝了一口酒,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有个中国男人今天来工作室了,问你的地址。""你给了?""我像那种人吗?我跟他说,他看起来快哭了。"耸肩,"你前男友?""嗯。""长得还行,但眼神不正。"她比了个叉的手势,"配不上你。"回冰岛的飞机上,我闭着眼睛靠在窗边。段榆景找到赫尔辛基来了,这说明他确实在认真找我。但这件事已经不能让我心跳加速了。不是恨,是真的不在意了。回到雷克雅未克的第三天,我照常出门带团。那天的客人里有一对中国夫妻,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怕黑,出了车一直往她妈妈身后躲。我蹲下来跟她说:"你看天上,马上会有绿色的大窗帘出来。"她歪着头看我:"真的吗,姐姐你不骗人?""不骗你。"极光出来的时候,小女孩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她妈妈在旁边拍照,忽然对我说:"姑娘,你一个人在这边?""对。""真勇敢。"她看着我笑,"我女儿脸盲,很严重的那种,从小就认不出人。“”我以前特别焦虑,带她看了好多医生。“”后来想通了,认不出脸也不影响她善良,不影响她快乐。"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倒是有些人,脸认得清清楚楚的,心却看不明白。"我看着那个小女孩在雪地里转圈圈,笑得满脸通红。"谢谢你,"我说,"你说得对。"那天收工后,问我愿不愿意拍一组关于脸盲症的纪实摄影专题。"我之前看过一个冰岛导演拍的纪录短片,讲面孔失认症患者的日常。“”你比谁都了解这个,你来拍。"我想了想:"我试试。"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边带团一边拍摄。找到了三个在冰岛生活的面孔失认症患者,用镜头记录他们的日常:怎么辨认家人,怎么在社交中生存,怎么和这个症状共处。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跟我说:"我老婆每天早上都会对我说早上好,我是你老婆,说了二十年了,一天都没落过。"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是稳的。拍完初剪的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回了一封邮件。是一个月前国内某视觉文化杂志发来的约稿,想做一期关于北欧极光与人文摄影的专题。我把赫尔辛基得奖的那组照片和脸盲症纪实专题的部分样片打包发了过去。发送之后,我在邮件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洛清禾,独立摄影师,现居冰岛雷克雅未克。不是谁的女朋友,不是谁的赌注,不是谁的实验对象。就是洛清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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