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年年，往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侯府既倒，罪臣之妻的名分我也不必担着了。拿到和离书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会觉得轻松，可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站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可这副担子背得太久了，肩膀已经变了形，卸下来反而不习惯了。上辈子我做梦都想离开那个侯府，离开周氏，离开云瑶，离开那个让我受尽委屈的牢笼。可我真的走出来了，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有时候半夜惊醒，总觉得璟儿还睡在我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奶声奶气地喊娘亲。然后发现身边空空如也。那一刻我仿佛如同从高处狠狠坠落一般窒息，诺大的落差感真的能把我杀死。我边哭边想着这辈子我终于报了仇了，我把害死他的人都踩进了泥里。可璟儿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不知道他的娘亲有多想他。和离之后我在庄子里住了一阵，连翘偶尔会跟我说起外面的传闻。说周氏彻底疯了，每天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骂云瑶是忘恩负义的小蹄子。有时候又拉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怀璋啊娘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点心，娘知道你最孝顺，你不会丢下娘的。没有人应她，沈怀璋也不去看她，她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了。云瑶还是偷偷跑了，趁周氏半夜睡觉的时候偷了她藏在枕头底下最后那对玉镯子，天不亮就从后山翻了出去。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也没人在乎。那对镯子是周氏这辈子最后的体面，现在也没有了。至于沈怀璋，连翘说他搬进了更远的一座破庙里。有人见过他在集市上卖字画换米，只是人瘦得脱了相，从前那个芝兰玉树的长安第一公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的字画摊子边上总搁着一只草编的蚂蚱，有人问卖不卖，他说那是给儿子的，不卖。我听完了没什么表情。开春之后我打算去江南。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上辈子埋葬璟儿的地方。虽然这辈子这个世界璟儿不曾存在过，可他在我心里仍旧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在那里立了一座空坟，又放了一碟桂花糕。他最爱吃这个，上辈子在侯府里周氏不许厨房给我们母子做甜食，他每回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吃糕点都要馋好久。“娘亲要出远门了。”我轻声说，“等到了江南，娘亲给你买最好吃的桂花糕，买一大堆，都放在你坟前好不好。”璟儿，娘亲走了。你在那边乖一点，等娘亲替你看遍这大好河山，再回来一样一样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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