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年后。江南的春天，草长莺飞。女儿的身体在江南行宫里养好了大半。她脸上的刀疤虽然无法完全消除，但经过太医的调理，已经淡了许多。她的手指经过接骨，虽然无法再做精细的女红，但经过这一年的练习，她已经学会了用左手握笔写字，也能自己端起茶碗。她虽然不能说话，但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用向任何人下跪，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一个月前，我将朝政大权彻底交还给皇帝，带着女儿离开了皇宫，来到江南长住。今天天气晴好，我命人备了马车，带她去城外的寒山寺进香。马车穿过繁华的江南街道。女儿坐在我身边，用左手挑起车帘，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市井烟火。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马车驶出城门时，速度慢了下来。路边聚集着几个乞丐，正在争抢路人施舍的残羹冷炙。其中一个乞丐断了右臂，头发脏乱结块，身上散发着恶臭。他趴在地上，正把一块掉在泥水里的馊馒头往嘴里塞。突然，他抬起头，看到了那辆悬挂着皇家徽记的奢华马车。他看到了车窗边那个戴着面纱、眉眼沉静的少女。乞丐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马车，独臂在空中挥舞，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难听的喊叫声：“恩人！公主！恩人！是我啊！我是裴渊！求您看我一眼！求您让我看您一眼！”护卫立刻拔刀，用刀背狠狠砸在裴渊的背上，将他砸倒在路边的泥水里。裴渊摔得满脸是泥，却依然拼命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车的方向，眼泪混合着泥水往下流，嘴里不断重复着那句绝望的呼喊。马车内，我看向女儿。女儿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停留在远处的青山绿水上。她没有转头看那个泥水里的乞丐，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她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用那只稍微灵活的左手，在我的掌心写下两个字：“走吧。”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转头对外面的车夫下令：“加快速度，去寒山寺。”车轮滚滚向前，将那个疯癫的乞丐和那段肮脏的过去，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此后山高水长，我的女儿，只会拥有最明媚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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