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半个月后,沈廷州醒了。军医说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腿。是问:“江莱来过吗?”阿鬼把军报递到我桌前。“鹤爷,他左腿坏死,已经截了。”“统帅部念他杀了叛军首领,留他一命。”“但军衔褫夺,逐出军籍。”我翻过一页文件。“柳念念呢?”阿鬼冷笑。“假孕。”“她根本没有孩子,只想骗沈廷州最后一次心软。”“她通敌、截信、冒领军功、出卖江家军行军路线的罪证,我已经让人登满南城三日。”“她最爱装干净,装无辜。”“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那双唱戏的手,沾过多少江家军的血。”“逃亡路上,她被流寇抓住。”“临死前还攥着假孕单,哭喊沈廷州会救她。”“可沈廷州听完,只问了一句。”阿鬼顿了顿。“江莱知道吗?”我落笔的手没有停。那两个人,一个烂到骨子里,一个蠢到血里。都不值得我多看一眼。沈廷州拄着劣质拐杖,回了沈公馆。那座曾经困住我的宅子,早被查抄一空。我的衣裳。我的旧书。我亲手种下的白梅。全没了。南城战局大定。南方五省军统,尽归我手。我哥官复原职,坐镇中枢。江家门楣,百年未有如此鼎盛。三天后,全民庆典。我穿着黑色军装,站在城楼高台。阳光落在肩章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台下万民欢呼。报童举着报纸一路跑过长街:“江鹤爷平定南方五省!”“江家重掌南城军权!”我垂眸,看见人群角落里一道佝偻身影。沈廷州。他拄着破拐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身脏污,像阴沟里爬出来的烂泥。他远远仰望着我。眼底全是悔。还有不敢认命的惧。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一个曾经爱他的女人。也不只是江家的权势、南方五省的军火,或那条本该通天的青云路。他失去的是很多年前,那个真心相信他会成为英雄的江莱。而那个人,早就死在他踢开断指的那一夜。我只看了他一眼。他却像被枪口抵住心脏,猛地转身就逃。他的骄傲,受不了我看见他这副样子。可断腿拖不动残躯。拐杖一滑。他整个人重重摔进巷口的泔水桶里。臭水溅了满身。他趴在污秽里,死死捂住嘴。不敢哭。也不敢喊我的名字。庆典结束后,傅砚辞替我披上大氅。“要不要给他一笔钱,让他滚出南城?”我看着远处渐沉的天色,淡声道:“不用。”“他最怕被我看见这副样子。”“那就让他活在南城。”“活到每一天,都能听见别人喊我一声江鹤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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