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女婿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身猪味儿。”我没回头。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大。我的二手面包车停在路对面,后座上还放着两箱土鸡蛋,是隔壁王婶听说我女儿结婚,非要我带来的。鸡蛋没用上,婚礼也没吃上饭。我把鸡蛋搬进了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酒店。红色的气球拱门,大红的喜字,门口停满了车,看着确实气派。我女儿嫁得确实好。就是她爹,没能进去喝一杯酒。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了。上次在这里,还是十几年前。这些年,为了照顾女儿,完全没时间回来。隔壁刘婶看见我的车灯亮着,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沈长河,你咋忽然回来了?”“没事。”我发动车子。“困了,回去睡觉。”说是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我把车开到了镇上那家屠宰场门口。屠宰场还是老样子。场长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的面包车,烟头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沈长河?”他站起来。老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板凳上,他顾不上疼。“真是你?”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二十年了,沈长河,你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被他攥得胳膊生疼,心里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赵哥。”我叫了他一声,嗓子有点发紧。老赵的眼圈红了。他松开我的胳膊,在我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你当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你走了以后,厂长骂了多少天吗?”“厂长说你是个天生的杀猪匠,一万个人里面也出不了一个的那种。你走的那天,厂长把办公室的暖水瓶都摔了。”我没说话。这些事,我当年不知道,后来也没人告诉我。老赵拽着我往厂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老孙!老孙你快出来!你看看谁回来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他手里那把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沈沈长河?”老孙是当年带我入门的师父。他今年六十多了,手还稳得很,但这会儿他的手在抖。“师父。”我走过去,想握他的手,又缩了回来。我手上全是老茧,怕硌着他。“回来就好。”老孙拍了拍我的手背。“回来就好。”老赵在旁边擦了擦眼睛,大声说:“老孙你别在这儿煽情了,沈长河回来了,今天中午我请客,咱们喝一顿!”说是喝酒,其实就是厂门口那家小饭馆。老板还是当年那个老板,只是头发全白了。他认出了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酒。“这瓶酒,我存了二十年了。”他把酒放在桌上。“当年你说等你回来喝,我一直给你留着。”我看着那瓶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老赵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长河,你闺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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