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束发裹巾，告别红妆

三日时限，转瞬即逝。征兵报到之日越来越近，留给木兰准备的时间，已然不多。白日里，她依旧扮演着温顺顾家的农家少女，纺纱做饭，照料家人，神色如常，不露半分异样。等到夜深人静，便独自独处，默默做着告别女儿身的所有准备。这一夜，月色清冷，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木兰独坐镜前，铜镜斑驳，映出她清秀柔和的眉眼，长发及腰，乌黑柔顺，是多年来日日养护的女儿青丝。自古便有训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无论男女，皆蓄长发，男子束发，女子挽髻，半点不敢轻毁。可从今往后，世间再不需要花家二姑娘的温婉容貌，她要做替父赴戎机的男儿郎。她取出兄长用过的素色布巾，指尖微微收紧，将满头青丝尽数拢起，一丝不苟地盘于头顶，仿照乡间少年的模样，紧紧束成男子发髻，再用粗布巾层层裹紧，勒得头皮发紧，不留一丝碎发。发髻高束，巾帕裹头，少了女子的柔美温婉，多了少年的英挺利落。镜中人眉眼依旧，气质却翻天覆地，再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媚，全然是青涩少年的模样。束起长发，便是束起过往的女儿人生。告别织布缝衣的安稳岁月，告别闺阁女子的温婉宿命，告别小家儿女情长，扛起护家赴战的重担。束发之后，便是束胸裹身。她取来提前备好的粗布，层层裹紧身形，抹平女子身段特有的曲线，彻底掩藏女儿身形。粗布勒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皮肉酸涩发疼，每一寸束缚都钻心难耐。可木兰咬牙强忍，一声不吭。比起沙场刀箭相向、生死一线的危机，这点苦楚，根本不值一提。收拾好身形，她打开木箱，取出早已备好的衣物。皆是兄长花木衡年少时穿过的粗布男装，洗得发白，布料粗糙，款式简朴，宽大的短褂、长裤、厚布束腰、耐磨布鞋，一件件仔细穿戴整齐。褪去常年穿着的襦裙罗裳，摘下仅有的素银簪子，告别钗环脂粉，告别绣花布鞋，将所有属于女子的物件，尽数褪去。一身粗布男装加身，长发紧束，眉眼冷冽，脊背挺直，站在油灯之下，身形清瘦却结实挺拔，乍一看，完全就是一个青涩硬朗、沉默寡言的乡间少年郎，再也寻不到半分女子情态。木兰抬手，抚摸着身上粗糙的布料，心中百感交集。十几年的红妆岁月，闺阁人生，就此落幕。从今往后，布衣束身，刀剑为伴，军营为家，生死由命。她将自已所有的衣裙、首饰、针线、织机，一一叠好规整，锁进木箱深处。那是她再也无法轻易触碰的过往，是只属于故乡、属于安稳、属于平凡女子的美梦。乱世飘摇，美梦易碎。她合上木箱，落锁封存，也亲手封存了自已十几年的女儿心事、闺阁念想。屋外风声呼啸，像是在为这场盛大又悲凉的告别伴奏。油灯摇曳，映着少年般单薄却坚毅的身影，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亦是无悔征途。束发裹巾，褪去红妆，藏起女儿身。一念起，弃闺阁安稳荣华。一念决，赴万里黄沙沙场。此身从此扮男儿，此生只为守家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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