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慈宁宫的内殿里，地龙烧得很旺。太医院院判跪在床榻前，带着四个太医，满头大汗地为我女儿清理伤口。一盆又一盆清澈的温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水，水盆底部还沉淀着碎裂的皮肉。我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单薄残破的身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回禀太后。”院判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公主殿下的伤势实在太重了。”“说。”我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公主脸上的刀伤极深，伤及了经脉，且在伤口化脓时被涂抹了烂面草，这容貌此生无法恢复。”“公主的喉咙被灌入了极烈的毒药，声带彻底烧毁，嗓子长满了死肉，以后绝对无法再开口说话。”“公主的十根手指，指骨被夹棍全部碾碎。微臣只能尽力接骨，但碎裂太严重，日后公主的双手连拿一双筷子都会十分艰难。”“最危险的是心口那一脚。”院判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公主本就气血两亏，那一脚伤及了肺腑。若是今晚高热不退，只怕只怕有性命之忧。”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身旁的嬷嬷赶紧扶住我。十六年。我找了她十六年。我以为她哪怕流落在外，也总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可她不仅被仇人带在身边折磨，甚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我的养女和臣子折磨得仅剩下一口气。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太后！求您让臣进去！求您让臣看看她！”是裴渊的声音。暗卫统领走进来禀报：“太后，裴渊打伤了押送的禁军，跑到了慈宁宫门外。他跪在雪地里，死活不肯走，非要知道公主的伤情。”我走到殿门前，推开大门。裴渊跪在台阶下，身上的玄色重甲沾满泥污，额头磕破了一大块，鲜血流了满脸。他看到我，立刻膝行上前，疯狂磕头：“太后！臣有罪！臣瞎了眼！求您告诉臣，恩人她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我看着他急切悔恨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我侧开身子，让两个宫女端着刚从内殿换下来的铜盆走出来。铜盆里是染血的纱布，还有太医从我女儿手指上剔下来的碎骨片和烂肉。“你不是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吗？”我指着铜盆，“太医说，她的脸毁了，嗓子废了，十根手指的骨头全部断了，以后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你踹她心口那一脚，伤了她的肺腑，她现在生死未卜。”裴渊死死盯着那盆血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突然，他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清脆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响亮。接着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任何收敛，几巴掌下去，他的嘴角直接撕裂，牙齿混合着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我是chusheng！我是chusheng！”裴渊一边疯狂扇自己，一边发出凄厉的哭嚎，“恩人拼死救我我却认贼作恩人我帮着贼人欺负她我亲手把她推向死路！”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对暗卫下令：“把他拖出去，绑在宫门外的石柱上。本宫要让他清醒地看着，他造下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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