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面是一封陌生地址的来信。我点开来看。信很长。开头是“遥遥”,划掉了。改成“温知遥”,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直接开始了正文。他写他这几年的事。写他背了多少债,还了多少,还剩多少。写他父母搬去出租屋那天,他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学位证收进了箱子最底下。写他打工的公司很小,老板脾气很差,但至少每个月发工资。写他偶尔会路过一家川菜馆,进去坐坐,点一桌子菜,自己吃完。写他再也没有联系过祝澜,祝澜也没有联系过他。最后一段,他写——“我最近常常想起一件事。前世你给我织过一条围巾,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我当时嫌丑,从来没戴过。后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这辈子,我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大概是丢了吧。”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米兰正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我没有回复。关掉邮件,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回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新项目的设计稿,后天要交初稿。我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画。画了一会儿,我停了一下。想起那条围巾。那是我熬了好几个晚上织的。拆了织,织了拆,手指被毛线针戳了好几个口子。最后织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的。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画。好的,续写继续推进——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画。那个下午后来过得很安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工作室的地板晒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我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敲门。不是工作室正门那种礼节性的叩门声,是半掩着的门板上被指节敲了两下,很随意。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歪着头看我。"还没走?"他说,"都七点了。"是陈屿。我在米兰工作室的同事,比我早来一年,做结构设计的。他个子很高,头发有点长,干活的时候会随手扎个小揪揪。平时话不多,但开口就是那种让人没法接的直球。"马上走了。"我低头收拾桌上的图纸,"你也没走?""回来拿东西。"他走进来,把手里那杯咖啡放在我桌角。"路过楼下顺手买的,喝不喝随你。"说完他也不多留,转身往自己工位走去,弯腰从抽屉里翻了个u盘出来,然后朝我摆了摆手,走了。我看了眼那杯咖啡。还是热的。后来我们慢慢熟起来。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每天在同一个工作室里画图、改稿、加班。有时候深夜就剩我们两个人,隔着一排工位,各自低头忙手里的活。偶尔他站起来倒水,会路过我桌边,顺嘴问一句"还不走"。我说"再一会儿",他就点点头,自己先走了。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画到眼睛发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肩膀上搭着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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